2018-08-05

【講義】敘述、故事與小說 How to tell a story 02-1_2010-01-16 期中考後第二次華文課:筆記小說兩則

*本講義為筆者任教於泰國泰北建華綜合高級中學時之自編補充教材。

除了《世說新語》之外,魏晉南北朝還有一些當時人看起來不是很正經的書,在我們現在看起來,其實就是所謂的【筆記小說】。筆記小說的內容通常是紀錄【奇聞軼事】,作者用優美的文字記錄聽來的奇特故事;不管內容可不可信,通常都不是作者有意創造的。課本選了兩則典型的筆記小說,請看第六課【古小說二則】p.31。

這兩則故事,發生的地點不同,但都是講原本的陸地陷落為湖的故事。中國有一句成語叫【滄海桑田】,是說現在可以種植作物、建造房屋的地方,在以前卻是一片汪洋大海,比喻事物變化快速而巨大。其實由於河川淤積,沿海地區原本就會逐漸變成陸地;可是這兩則故事,講的是城市突然淪陷成湖泊,感覺非常驚心動魄。我們來看第一則【古巢淪為湖】。

古巢是一座河邊的城市。有一天河水突然氾濫,又很快的回到原本的河道【尋復故道】。因為這場氾濫,港口有一條魚【擱淺】了,這條魚有一萬斤那麼重,掙扎了三天才死。結果整個古巢郡的人都來討生魚片吃【合郡皆食之】;獨獨只有一個老太太不去吃。忽然有個老人去找這老太太,說:「大家吃的那條魚啊,是我的兒子,不幸遭遇這樣的災禍【不幸罹此禍】。所有人都去吃我兒子,只有你例外,我要好好報答你。如果東門口的石烏龜眼睛紅了【若東門石龜目赤】,這座城就會淪陷。」

老太太當然非常驚訝了,於是每天都去探望東門口的石龜。這石龜有這麼好看嗎?每天在東門口玩耍的小朋友覺得很奇怪,就問老太太怎麼回事。這老太太很老實,把前因後果跟小朋友說了;這小朋友很頑皮,想開個玩笑,就拿媽媽的紅胭脂塗在石龜眼睛上【以朱傅龜目】。第二天老太太一看,唉呀,這可不得了,趕緊回家收拾細軟就出了城。出了城要去哪兒呢?路上有個不知哪來的,穿著青綠色衣服的小孩子,對老太太說:「我是龍的兒子。跟我走吧!」於是便帶老太太登山。老太太沒走多遠,就聽到後面轟隆轟隆的響聲,整座古巢城在眼前崩塌成一個大洞,被河水灌成了一個湖泊。

還有一個地方也有同樣的遭遇,在和州的歷陽p.32。一開頭就告訴你,和州歷陽原本是個城市,淪陷為湖泊【和州歷陽淪為湖】。這一句就是敘述,沒有因果關係;接下來開始從頭講起。有一個書生到歷陽這個地方,遇到一個好心的老太太;老太太對書生很好,讓他吃飽穿暖住在家裡。有一天,書生要告辭了,跟老太太說:「如果縣城門口石烏龜的眼睛出血,這個地方就會淪陷為湖泊。」

一樣的老太太,一樣的石烏龜,一樣的眼睛變紅,不一樣的是歷陽人可沒吃掉誰的兒子呀!老太太聽了書生的話,就常常去探望城門的石烏龜。這次沒有調皮的小朋友了,只有守城的小吏,小吏看老太太沒事就來看石烏龜,和烏龜眼對眼互望之後就走了,不禁問她到底想做什麼。這老太太也是個老實人,把前因後果跟守城小吏說了;這小吏年紀不小,心可不老,就拿了縣太爺的紅色印泥點在烏龜眼睛上。老太太一看,唉呀,這可不得了,趕緊出城去;這老太太比較有見識一點,自己往城北的山上走,回頭一看,歷陽城也轟隆轟隆的崩塌成一個大洞,被灌滿成一個湖泊。

這兩個故事的結構一模一樣,結局也相同;它們和陳元方的事情都是故事:有人物、有環境、有事件。不同的是,陳元方的事情,可信度很高;這兩座城市的遭遇,就讓人比較不敢置信。然而,故事之所以為故事,並不在於是否曾經發生,而在於這些敘述是否呈現了因果關係。

說到城市毀滅,倒有個活生生的故事,發生在歐洲的義大利半島,一個叫【龐貝】的古代城市。龐貝附近有一座火山,叫做維蘇崴火山,已經沉睡了很久;火山分成三種:會噴發的【活火山】,不會再噴發的【死火山】,和可能噴發但目前很安靜的【休眠火山】。當時維蘇崴被認為是死火山,但龐貝人都不知道其實火山的心臟還在跳動,岩漿還在山的內部奔騰。突然有一天,早餐的時候,火山甦醒了。休眠火山【不鳴則已,一鳴驚人】,半個山頭都被噴發的岩漿沖掉,無數灼熱的灰塵和泥土被拋到空中,然後傾倒在龐貝人頭上。龐貝城一下子就被掩埋了。那些比較早出門的人趕回來一看,他們的妻子、兒女、鄰居、朋友、家園與城市,通通被掩埋在厚厚的火山灰泥下面。一直到兩千年後,才被考古學家挖掘出來,連烤爐裡面有幾塊麵包都數得出來。世界上還有好多休眠中的火山,最有名的一座在日本,叫做【富士山】。

聽到這裡你可能會想問:這些故事要告訴我們什麼?陳元方的故事,讓我們了解到一個人如果不守信用又沒禮貌,連小朋友都不會理睬你;可是這兩座城池的陷落,到底要表達什麼?是好心有好報嗎?可是城市裡的其他人不見得都是壞人啊?是人不可以亂開玩笑嗎?那這兩個玩笑也開的太大了。龐貝城被火山灰掩埋的故事,是個悲劇,但好像也沒告訴我們什麼事情。

當你開始問「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什麼」的時候,其實有兩個層次。第一個層次:你可以在故事裡看到什麼?第二個層次:寫下這個故事的人,想要表達什麼?我們之前說過,敘述是一個片段。在一段敘述裡面,你無法看到敘述本身以外的東西。如果它是一個故事,你就可以在故事當中看到一些額外的東西,例如好心有好報,人不可以亂開玩笑,無信無禮連小孩子都不甩你之類的。然而,寫故事的人未必有意要藉由這個故事表達什麼,他可能只是照實的寫下他知道的事情,不管這故事是真是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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